【敬惜字纸】 第二次的平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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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文/王东杰 (1971年生,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、博导。 )
  陆灏《不愧三餐》中有一篇随笔,抄录名史家陈垣论书法的一段家书:“书法贵平正通达。有特别形象,则非正宗。章草因有特别形象,故易于仿效,如康长素、张廉卿北魏诸碑,皆有特别形象,后生小子学三数月便有模样,为其有异象可认也,因此遂不足贵。……二王之所以可贵者,为其平正而难学也。”陆灏极表赞成,并引书家章汝奭的话(大意)为证:“宋四家苏、黄、米、蔡,苏轼、黄庭坚、米芾都有习气,唯独蔡襄没有。经常看到评论某人字是学苏字、学黄字、学米字,而很少听说学蔡字的。”陆云:“章老说的习气,大概就是陈垣说的‘特别形象’,也就是说,苏、黄、米的字都有‘特别形象’,‘有异象可认’,也容易学,‘学三数月便有模样’,别人就能看出你是学的哪一家,而蔡襄的字却没有‘特别形象’。”
  陈、章二位悬格极高,这看他们举的例子是康有为(长素)、张裕钊(廉卿),乃至宋三家就可知道。因此,这些话不是常人所能说的。不过,即便只是初学入门,培养品位之高下也是首要之务。品位不俗,路子就不会走偏。我于书法是外行,却相信陈、章所言是有大智慧的话,而且不仅写字如此,作文也如此,治学如此,推之做人、行事亦莫不如此:所谓无“异象”,无“习气”,换作常言,即是平常、平淡。用这两年出的一个新词,也可说是“盐系”——盐是顿顿不可少的东西,却又不能多;而且入水即化,望之不见,入口才知。
  二十年前,我初读一位学界前辈著作,当时觉得虽好却不够出奇,假我十年,亦必有此成就。可是十多年过去,旧书重读,发现自己还是写不出。反思当初产生那种幻觉的缘由,和它给我的平平无奇的感觉分不开。正是其“无奇”,使我低估了它的难度和高度。它不像那些标榜理论的作品,一上来就告诉你一大套解释框架、研究方法,听来高矣,深矣。可是,采纳某种理论,在获得方便的同时,也于不自觉中受了其限定。任何一种理论都在追求更大范围的适用性,然而吊诡的是,一种理论之所以成为“理论”,皆因其有一主导思想贯彻始终,它好比聚光灯,将人的注意力聚焦一处,却也势必忽略灯光以外的地盘。只有不拘泥于特定理论,才能顺境随缘,应对裕如,自然,这同时就无定名可立,无“异象”可寻。
  有“特别形象”,即有“特点”;此特点,既可能是特“长”,亦可能是特“短”。特短不必言,即便是特长,亦往往长处即伴随短处。易于复制,即是其一。因为异象往往被视为个性的表征,而个性总是吸引人的;有吸引力,便让人兴起效仿之心,又因有样可学,易于上手,“学三数月便有模样”。然而模仿的人多了,满街跑的都是,势必弄得个性不“个”,难以恒久;反而是那些没有“特别形象”可以揣摩的物事,得以长葆特色。
  这些道理并不高深,却令今人惊异。当代社会不兴默默无闻,无论装神作怪,还是翻跟斗打滚,哪怕不堪目睹,只要引人眼目,都有实践的人。这当然都是等而下之,不值一提,可是也可见出人心对个性的向往。这不算是件坏事。因此,前边讲过的话还可下一转语:“平正通达”,不是四平八稳、碌碌凡庸,其背后有着千锤百炼之功。汪曾祺曾有一段议论,讨论文章风格,“究竟是惊人好,还是平淡好?”他的回答是:“平淡好。但是平淡不易。”因为“平淡不是从头平淡,平淡到底”。真正的平淡是“第二次的平淡”。在此之前,应有一个“气象峥嵘,五色绚烂”的阶段,否则便不是平淡,而是寡淡了。
  有了汪曾祺这番辨析,陈、章两位先生的意思才更加显豁。中国文化传统一向看重日用伦常,以平坦易行为大道,“六合之外,圣人存而不论”。尚异好奇虽然从未断绝,却也始终不受鼓励。种种奇思妙想,往往还未经尝试,就被当作索隐行怪,打入另类,失去发展的可能。其实,新奇和荒诞之间的界线并不总是分明。为了防谬止误,不惜阻断新机,得不偿失,智者不为。有异象可认,虽不算顶尖;毫无异象,这世界岂非更加无趣?因此,我们虽然承认平正才是上品,但只要不至于装疯卖傻,似也不必一味排斥“特别形象”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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